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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香喷喷的饵
    张老爷不是一个好人。

     行贿受贿他干过,鱼肉百姓他干过,欺压民男强抢民女他也干过,甚至他的第一任妻子是被他亲手下毒害死的,为了迎娶一位新朝新贵的女儿。

     这样的人渣,有什么资格活到五十多岁?

     程蕴在张府逗留了一夜,天亮前回到鬼宅后山,继续假装傻鬼。

     对于佳儿之死,姥姥、阿红和小宁等都不关心,也不知道书生李正和他的书童抵达荒宅后干了什么,道门禁制阻止了他们对实际情况的窥视。而派去巡山的大将,他被李正逮了个正着,遭阳刚正气之剑砍去左手小臂,伤势不算轻,当然也算不得严重。

     安然无恙的程蕴在次日天黑被姥姥叫去询问情况,倒是没有一问三不知,只要听到佳儿、李正这两个名字,这只傻鬼立刻缩起来,露出一副怕得不行的恐惧模样,再问她是如何逃脱的……程蕴笑道:“跑跑跑!”

     然后她真的跑了,当着姥姥的面,蹿得兔子都跟不上。

     哪有鬼敢在姥姥面前撒泼?

     姥姥又好气又好笑,摆手让程蕴飘走,跟小宁说道:“你去看一看阿欢,问她是不是还要跟我犟,不犟的话,我放她出来。”

     姥姥喜欢年轻漂亮有活力的女孩子。

     程蕴生前是梳起头发的老板娘,可她长得年轻又漂亮,还不怕姥姥,这让姥姥开始想念乖巧可爱的谢欢。

     小宁便进了法器里探望谢欢,希望她顺从乖巧,别再惹姥姥生气……

     所有鬼都知道,在没有谢欢的日子里,姥姥不高兴的次数比高兴的次数多,多很多。

     谢欢还是原来的虚弱模样,小宁劝,她听,听完了问外面的事。

     “傻姐恢复了吗?”

     “还是个傻的。”

     “哦。我记得佳儿说过讨厌她,想吃她。”

     “佳儿死了,那个斩妖收鬼的小道士杀了她,也伤了大将。傻鬼被佳儿拉了去,大概是傻有傻福,黎明前回来,毫发无损。”

     “……佳儿做了二十年的鬼,我记得清楚,她也不在了。”谢欢说,“大将伤得如何?你这次也要帮他疗伤?”

     “他……”小宁犹豫了下,最后说,“他是我夫君。”

     “这样,希望你能活得更久一些。”谢欢背对小宁,下了逐客令,“走吧,走吧。我暂时不想出去,在这里待着挺清净。”

     程蕴又去了张府,观察张老爷做坏事,然后混在早起的人们里面,把张老爷做的那些坏事一桩桩地说出去。

     市井的小道消息传得飞快,尤其是涉及大人物的。

     在小民们看来,张老爷是个不折不扣的大人物,听说他这辈子见过三个皇帝,厉害吧?可这么厉害的人,私底下原来这么坏……

     趁着天没亮,程蕴摸回荒宅,悄无声息地来到大将霸占的院子外面。

     院子里空荡荡的,没有人也没有鬼。

     程蕴在院子外转了一圈,看到天际泛起鱼肚白,不慌不忙地回到地穴。阿红从她的尸骨坛子里探头,似乎等了一段时间,两只眼睛幽幽地盯着她,问道:“你******什么去了?”

     程蕴指了指张府所在的方位,咧嘴一笑:“去看戏。”赵员外一家也住在那个区域,他家大公子貌似与佳儿有旧。

     阿红道:“明天我也去看看有什么戏。”

     程蕴点头说好。

     阿红打了个呵欠,睡觉去了。

     太阳渐渐从东边升起,散发着几乎无穷尽的光和热,为世界万物带来温暖和勃勃的生机。

     程蕴没有急着引阳气洗髓,她的第二轮洗髓在昨天白天完成,第三轮洗髓需在阳光的照耀下进行,不成功则魂飞魄散,这是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步骤。

     日上中天,程蕴吸了一口阳气入体,默默地感受它在身体中萦回流转。

     持续二十多天的洗髓让程蕴的魂魄习惯了阳气,不再如吸入第一口阳气那样痛苦难受得想马上终止一切,可这口阳气依然是烧得通红的炭、是烧得翻滚的热水,不像做人时喝温水那样使身体觉得舒服熨帖。

     是以,与其说魂魄习惯了阳气,不如说程蕴习惯了阳气入体的痛。

     她对修行的了解不多,直觉和经验告诉她,若以这样的状态出现在阳光下,结果不会好到哪里去:连阳气都未能做到真正适应,何以挑战太阳之光?

     书童对阳气没反应,李正、胖书生对阳气也没反应,或许她不能做到没有反应,但她至少要降低阳气灼烧之痛。

     程蕴是这样想的,她也打算这么做。

     眨眼间,众鬼活动的时间又到了。程蕴跟着阿红去水潭里洗澡,去深山里采摘美丽花朵把自己装扮得更美丽夺目,再离开鬼宅深入人世,从张府一路飘到赵员外家,那位竹竿似的大公子正在月下思念恋人,吟的诗酸溜溜,叫阿红听了也酸溜溜。

     阿红隐在墙头,面露嘲讽:“啧!佳儿果真好手段,这人都快被吸干了,没多少天好活了,还对她念念不忘!”

     未必就是念念不忘,程蕴心说。

     她感觉到赵大公子身上带有护身符之类的东西,那是采集太阳之光做的,如有鬼对这根“瘦竹竿”感兴趣,其下场无需赘言。

     李正把黄生救了,黄生会不说出赵大公子的一百两赌注?赵大公子被传闻与鬼睡,李正只需远远看一眼就能知道传闻的真假,岂会不做准备?

     那护身符十之八|九来自李正。

     程蕴能感觉到赵大公子不能接近,阿红未必感觉得到。

     瞅着下方瘦得吓人的男人,她摸了摸下巴,神色间颇有几分意动,扭头问程蕴:“傻姐,你想不想吞了他?”

     程蕴摇头。

     阿红道:“我很想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陶醉的神情仿佛在嗅花,“他是佳儿吃剩的饭菜,想到这里我就犯恶心,可他闻起来很好吃,真的非常好吃。”

     “这种感觉……”阿红尝试着将其描述出来,“就像饿了几天几夜,馋得想把自己的肉割下来吃的人,忽然看到一只色香味俱全的烧鸡,明知它有毒,也忍不住想吃的渴望。”

     阿红是那个饿坏的人,赵大公子是烧鸡。

     但,如果赵大公子那么好吃,佳儿能忍得住不把他一口吞?

     不敢继续面对诱惑的阿红拖着程蕴,就跟身后有李正在追一样逃也似的离开赵家,一路奔回鬼宅,不是从前院进,而是绕到后门,唯恐遇到斩妖收鬼的小道士。

     阿红的眼睛亮晶晶。

     到了安全的地方,她一下子转过身,看着程蕴说道:“傻姐,你不馋他。”

     程蕴没嗅到阿红口中香喷喷的人肉味,她只嗅到了热乎乎的阳气味。

     “傻姐,我对你好吗?”阿红忽然转移了话题,自问自答道,“我对你足够好,你帮我一个忙,我以后会对你更好,向天发誓!”

     不待程蕴说什么,她把她的想法说出来。

     “大将肯定忍不住吃掉他的念想,你把大将带到赵大公子面前!不,这就是个傻鬼,我该找个机灵点的诱饵!

     大将不会那么蠢,连老鼠都知道笼子里的食物不能吃,大将怎么可能不知道,但我只需要他接近赵员外家,他一定禁不住诱惑……”

     阿红边说边踱步转圈,不断地将计划推向更完善的层次,眉目间涌动的凛凛杀意仿佛能冻结夜风。

     她怕大将,但是她更想杀掉大将,这颗杀心比对佳儿的杀心更坚定有力,在确认傻鬼程蕴不能帮助她完成把大将引到赵家的任务后,阿红扔下程蕴,去找别的鬼。

     程蕴也想杀掉大将。

     程蕴不怕大将,她怕的是李正。

     李正非君子,黄生是否是他拿来钓佳儿的饵暂时还不清楚,可赵大公子绝对是李正拿来垂钓恶鬼的饵,他难道不知道赵大公子遇到恶鬼的下场是遭到吞杀?

     就多数人的角度而言,李正斩妖收鬼,是守护人间美好的人;而站在少数人和多数鬼的立场,李正为了捉鬼用活人做陷阱,是一个不择手段的家伙,他让程蕴联想到为了达到目的而无所不用其极的张老爷。

     ……张老爷这两三天过得不好,市井的负面流言让他面对一桌子好菜食而无味,而且,他那位即将考举人的庶子,居然想威胁他另立门户?

     不能忍。

     实在不能忍。

     阿红不在,程蕴又跑到张府,这次她也嗅到很好吃的香味,小心翼翼地飘过去,发现是个十八|九岁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 他在院中摆了桌子,桌上搁着一座小小的香炉,炉中插着一根燃烧的线香,诱人香味不断飘出,对程蕴的吸引力与阿红形容的烧鸡相差不离。

     年轻人站在桌子前,念念有词:“……有没有路过的鬼?有的话,万请现身一见!小生有急事,想请路过的鬼仙帮一点小忙……”

     程蕴支着下巴看热闹。

     赵大公子是诱饵,焉知这个张府庶子燃的香是不是也是诱饵,能吸引鬼的香不常见,指不定这香来自李正。

     张生念了将近一柱香时间,香燃尽了,他赶紧给续上,可怜兮兮道:“阿欢,你是不是躲起来偷窥我?我知道你在附近,我有铃铛,它响了很久!”

     什么?这家伙身上有查探鬼物行踪的法器?

     程蕴吓了一跳,因没感觉到张生的恶意,她还是壮着胆子躲起来不露面。

     张生捏着一只小铃铛在院子里走,时不时晃一两下。程蕴听不到铃声,张生似乎能听到,他停留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,神情温柔愉悦带着浅笑:“阿欢,出来啊。”

     张生口中的欢,是谢欢的欢。

     程蕴在有意现身的同时嗅到一股阳刚正气味,距离越来越近,不是李正带着剑赶来,就是别的人带着那把剑迅速赶来。

     她张嘴吸了一大口浓浓的阳气,使其充盈自己的魂魄。

     张生摇了摇小铃铛,慌了。

     “阿欢?欢欢你走了?欢欢不要这么无情好不好?欢欢不理我,我伤心失落,我消沉我非常不高兴!见不到你,我就睡不着觉!”

     程蕴沉默,张生转圈圈,忧愁地倾诉自己对谢欢的无尽相思。

     李正随风潜入,出现在一人一鬼的视野里,他的眼睛盯着被张生拿在手里的小铃铛,皱眉质问:“你从哪得来的铃铛?立刻把它还给我!”

     张生不高兴,挑起一边眉说道:“你的剑哪来的?立刻把它还给我!”

     “胡闹!”李正面有愠色,寒声说道,“这铃铛是我与内子的定情之物,你拿着它,想必也知道上面刻了阿皖二字!”

     阿皖?阿皖!

     程蕴打了个激灵,认认真真地偷窥偷听。